题记:刘国豪,2022年考入中国地质大学(武汉)行政管理专业,当年即成为校史馆开馆日讲解员,2023年担任南望兰台校史研习社社长,是截至目前唯一一位大学四年都在讲解队服务的讲解员,有幸蝉联两年“优秀讲解员”。目前的小刘同学,已经考取了重庆市选调生。无论是参加首批校史讲解,还是担任第二任南望兰台校史研习社社长,在地大的校史讲解历程中他留下了浓墨重彩的青春印记。我很好奇,对于校史、校史讲解,在前面多位同学的分享之外,它会给我们带来什么样的体验呢?下面,让我们赶快打开小刘社长的记忆之门,共同走进地大70余年的峥嵘岁月。
加缪在其著作《Carnets》中这样写道:从来我心里一直有个人,他费尽力气,就是不想成为什么人。
我相信每个初入大学校园的朋友都是懵懂且带着一丝迷茫的。即便我看加缪,也不例外。那时候,我的生活里多了陌生的东西北区,多了许多不熟的路与新鲜的人,多了一条新通知的消息——来自我新关注的中国地质大学图书馆公众号。书籍一直是我的良师益友,我相信这样的行为会有益于我之后的生活学习。从结果看,这几乎影响了我的整个大学生涯。
2026届的伙伴们并非互联网的原住民,我像很多人一样从高中的束缚中挣脱。如果说千禧年的QQ聊天带着青涩和好奇,那微信就是我步入成年线上社交的第一步。新通知是一则招募启事。当时我们可爱的馆(校史馆)虽然承载着献礼七十周年校庆的光荣任务,但在我看来,四方印(校史馆因形似方印而得名)仍像个天真稚气的小姑娘,倚在红军桥畔“叮叮当当”梳洗打扮。我抱着试试看的心态去应聘这里的讲解员,在宿舍楼下甫一接到面试通知,便匆匆赶往。现在想来,我早已忘记那次穿过隧道、迈进东区大门的想法,这样的场景会在未来的四年里不停重现。而那天,我初次邂逅了明媚的校史馆。在武汉那样一个寻常阴涩的雨天,我兴奋地发了我的第一个朋友圈。
初临爱馆,我会困惑。困惑于我是否是个怪诞的人。
有人讲喜新厌旧,可我就爱守着馆里的老物件。有人又说老马恋栈,我既不是老骥,倒也不是不喜欢走出去跟新人打打交道。每每看林荫,屡屡思——何人始见旧枝老干?何人又初览这嫩芽细苞?新旧划过的第一眼,到底谁更幸运呢。
步子溜遍地大,也只知道五十一栋为旧,东教一座为新,黑板粉迹是老,白板亮屏弥新。兴许是旧的不行,总要粉饰粉饰“装”新。但也不是新的就好,旧的顺手,旧的习惯。即便是在馆里讲了那么多遍,也总说不清楚。既说不清谁孰轻孰重,也弄不明白到底谁好谁坏。
但怪诞的我突觉自己的庸常。一个小孩儿孤零零蹲在馆前花坛边上。其实这里原来是一对爷孙老转悠。以得为乐,以失为悲,常也。旧的没有前途,老的没有时光。我想等我雪鬓霜鬟,垂垂老矣,那必定悲白发苍颜,哀余生须臾。如何去坦然迎接自己的老旧呢,是跨进咫尺的衰朽与湮灭。
不敢看老枝旧干,它们脱落树梢,轰然倾倒时的噼里啪啦,听来是悲哭,是哀鸣伤歌。旧的生命定是痛苦地归于历史。那段时间,我还不得不在校史馆中看这些属于尘土的、老旧的历史,只留倦怠。以至于开始怪我那天看够了自然的天成的景,偏想着来看看老人的物、沾着灰尘的故,都是衰颓的败枝,我几乎不想再待。
的确,像我这样年轻的人儿还没弄懂什么叫贵为新枝,不过是少年不识愁滋味;不知道看旧物的感伤,只是长长见识。让伢子多学会些避风躲雨的巧方法也是极好的。
但如果仅仅是以史为鉴,学校斥资千万来贮藏展览这些老物就不可理喻了。那些老教授一天来三趟四趟那简直不能让人理解!老先生们非要伛偻着肉身,勉强站定,堪堪抬头。目力不济,则揉揉倦眼,定神复观;篇幅未尽,便捶捶驼背,稍息再续。颤着腿的,拄着杖的,倚着后辈的扎成堆,顶着斑白的头颅不太灵巧地接着耳朵,不时传来啊呀的疑惑,又惊现拊掌大笑。像是一场春游。
我在一旁讲解,几乎迟滞,只能发问:生命的火苗真的是痛苦地熄灭吗?老人们说起展柜里比我岁数还大的水壶,像是分享一件绝版的玩具;谈论那些泛黄的优秀毕业论文,就又如当年我打通的游戏关了。讲起池际尚院士,便是当初好姐妹武汉大热天一起吃冰棍的乐道。而风烛残年像一个谎言。
为临馆,一位耄耋先生半躺在轮椅上从北京赶往武汉。他来找他的旧物,老者不肯栖,要拣尽旧枝。也许老人看到的不是逝去,而是拾取。一位老奶奶问我何长工的照片在哪,我带她前往何部长的大头照,惹得她哭笑不得。“小伙子,我是找合照,合照!我就在上面!那张照片是我捐的。”几个短袖的带着几分腼腆的小姑娘蹲在“老革命”何长工身旁,眼睛瞪得大大的,抿着嘴笑。“就是这张!就是这张!哈哈!”同样灿烂的笑容会穿越,还会感染。
从此,我坦然接受我的怪诞。好多人唱青春的赞美诗,此刻我甘做黄昏的信使,唱最美的落霞挽歌。我要带老奶奶过去看旧事,听她讲故事,而我在感受枯萎枝干留下的群像。原来那些新芽并不愚蠢和功利,他们的好奇会收获阳光——旧生命归于历史,跟新生命拥抱未来有一样的光彩。
误以为老人们是双眼无神地湮没于尘土,我在倾听时才惊觉他们的眼睛闪着小孩子般的光芒。如数家珍的故事是孩童嘴里含着不肯放下的糖果,滔滔不绝的追忆就是我们的无限憧憬与满怀期待。我蹲在轮椅边,享受另一种生命力,一种不会逝去的怀念,一种不会衰朽的追思。
我接待了许多讲解,有小学生,有老先生。我在地大看旧枝新芽。依我看,阳光没有保质期。
多待爱馆,我在思考,思考我们地大的方方面面。
校徽是大学生心上的印章。北大的校徽很好看,是古朴的篆体;人大的校徽也不错,是颇具新意的组图;哈工程的校徽那来头可就大了,赫赫有名的31号楼布列其中——我国首艘水翼艇(世界首艘气垫船便是在此诞生)。
校徽乃一校之标识,更是一校精神文化之图案凝练。诸高校不可不谓用心,大用古体字、艺术字、特色旗帜、荣誉标识……我的地大例外,但绝对不是不用心。在北大门仰头就可以看见蓝底圆形印章上灰色的线条撰出校名,勾勒出经纬线网,描摹出勘探者的指南针、放大镜、地质锤。灰色线条很罕见,我看到了岩石的颜色,那是地学先驱丁文江于1915年奔赴山西带学生细细掂量的河曲黄河石,是地学大拿翁文灏师生于1920年赶往甘肃地震区途经的遍地山崩碎石;是王竹泉先生于1926年风餐露宿陕北高原绘图五年栖身的峥嵘巨石。愿这些石头像人一样坚硬。
丁先生与翁先生的事业偕同李四光与章鸿钊一起发光,前辈们创造了地质研究所与中国地质学会。他们有一位学生叫徐渊摩,后来他成为武汉地质学院的教务长。他们还有一位学生叫谭锡畴,而这位谭先生又有许多学生,有王鸿祯院士——或许地大人更应该称其为王院长,有马杏垣院士——这便是北地大名鼎鼎的马教授了,有池际尚院士——这是我们亲切的池老师。还有郝诒纯院士,2004年九三学社纪念郝先生曰“大地的女儿”。我很自豪,大地的女儿做地大的先师。而王竹泉的绘图开中国编制一比百万区域地质图之先河,来者络绎。如今中国的地质图穷其精妙,更是把图绘到了月亮上。
武侠小说里有大师授徒传剑的情节,似乎老师傅的功力,他的意志、他的精神就在功法器物中延续了。我没看到老教授传锤、传镜、传指南针,但似乎有我们的徽、我们的标识、我们的符号在胸前在兜里在顶上,也就够了。岩石的底色绵延,这是地大的用心。
据说1916年入驻北京兵马司(胡同)的地质研究所毕业生有“十八罗汉”之称,而截至2022年中国地质大学七十周年校庆,我们已拥有63位两院院士,培养了无数的硕博研究生,我们欣慰,我们骄傲,我们自豪。我踏着石阶游览,身边满是春草。
当然,地大的特色可不囿于一个徽标,还有许许多多“奇怪”的地方。在武汉,武理工有大大小小37个校门,不可不谓门多。在南望山,地大虽然只有那么几个门,但有几个门不是用来进出的。那就不可不叫奇怪了,它们叫“四重门”。中国地质大学的叫法在1987国家教委的一纸批文中落定,但地大的历史在1952年11月1日的端王府前便拉开帷幕。第一道门是刚漆的红木架着素雅的檀木,门楣遒劲的朱笔点出响亮的称呼——北京地质学院。沿街的群众鼓着掌,夹道的师生欢喝,进行曲穿梭在人群里,绽放在北京浅白的晨空中,初冬的雨丝很难浇灭空气的热烈。地质部部长李四光拍拍手,他说:“现在新中国办起了惊天动地的事业,航空学院是惊天,地质学院是动地。你们就是动地的勇士!” 长征的“老革命”刘型与爱国赤子陈子谷进入学院的庙堂,动枪的勇士也投入了撼地的事业。中南海的刘少奇副主席叫地质工作者“建设时期的游击队员”,还赠了一把苏联元帅的猎枪给我们。
毛主席讲“德育、智育、体育”,地大是全能手。我们组织“10公里负重行军”,喊出“练就一副铁脚板”的口号,后来,居然培养了一批极为杰出的运动员。1963年,我们还排了一部话剧《年青的一代》,轰动了整个北京,话剧的主题曲叫《勘探队员之歌》*1。一切都在萌芽,一切都在绽放,在蓬勃发展。
很奇怪,现在大门换了几次,连地儿也流转数回,校名更是四易。但地大还是地大,是从1952年北京端王府夹道走来的地大。她跨越半个中国南迁流徙,她的孩子们穿梭半个武汉学习。1970年,江陵颓垣古墙旁有一座三层小楼,西侧边儿的十来栋矮平房是好多系的办公室,东侧的大屋子就是食堂,流落的她叫“湖北地质学院”。她从未放弃过地学的名,远处农家的鸡刚刚报鸣,工厂的兵员准备学习;老师背着教案笔记,披着破晓未落的星斗,往散落在江陵另一头的教室赶去。湖北的丹江一支叫“五七地质队”的队伍在前行。她的孩子们从未放弃过他们的使命。
时间来到1992年11月7日,一位头发花白的老人在雷鸣般经久不绝的掌声中落座,他叫高元贵。40周年庆上的高老院长回想1974年的寻校址之路,兜兜转转,在武汉隆冬的南望山下,终于在东湖之滨心有属地。一切交汇在这里。我们仍是“游击队员”,在周口店、北戴河、秭归,我们铭记南迁精神。
远处,《勘探队员之歌》响起,年青的一代上演《大地之光》。同学们往弘毅堂赶去,留下背影的卡其色背包上,“酷格”*2竖着大拇指。那是一个美丽的远景。
而终离爱馆,我在记述怀念。馆里的大家庭,那对于我来说,是一个最可爱的近景。
做自己,听从自己内心是一句略带虚无主义色彩的自励。事实上,人是一切社会关系的总和,而我们无时无刻不被环境塑造,也无日无夜不停止发出自己的声音、做出自己心仪的选择并且犹豫。我这样浮躁透顶的人,这里却总有那么多耐心诚挚的人伴我一起成长,陪我看地大的旧枝新芽,直到我憋着眼泪在心里,对着他们的背影讲一句:挥手自兹去,萧萧班马鸣。早熟的人通常都晚熟,骄傲的人又很急性。如果你时感焦虑,那我羡慕你有无穷的表达力和创造欲。如果你常觉无奈,这只能证明你从未停止追求的脚步。如果你来到这样一个地大,从寒武纪等你等到第四纪。那我想我们可以走过红军桥,穿过化石林,将目光抬高,越过中国地质大学的四重门,来到校史馆,这里有一批人共赏许多东湖的月和蒹葭。“南望”四年,我遇到了多少困惑不解,就在这里找到了多少真挚答案。离校最后一天,我驻足在红军桥,凝望我的爱馆,里面有我最爱的恩师、朋友。在武汉那样阴沉的天气里,几点温热的雨落下。
*1 《勘探队员之歌》是由佟志贤作词、晓河作曲的歌曲,创作于1952年新中国建设初期。作曲家晓河在舟山群岛目睹地质勘探场景后获得灵感,结合佟志贤的歌词谱写成曲。该作品1953年经《中国青年报》刊登并广播传播,1963年作为电影《年青的一代》主题歌广为流传,1990年确立为中国地质大学校歌。
*2 2022年7月30日,校庆倒计时100天之际,学校70周年校庆吉祥物——酷格(英文名:CUGer)正式发布。
(文图/刘国豪 审核/李国昌 校对/陈茹 余思琨)